沿著指標我們來到北37縣的猴硐國小。
李儀，有看到這座大猴子溜滑梯嗎?
看到這座大猴子溜滑梯，就表示目的地快到囉。
李儀沒有反應，只是忙碌的敲著五吋螢幕回短訊。
是男友嗎? 我問。
不是歐，小女子我目前單身..。
那為什麼你不看看猴子，他一個人每天手開開接小朋友爬上去又溜下的，難道不值得妳為他多留一眼?
李儀這才將視線往上抬起，搜尋大猴子的蹤跡。
哇！好可愛的猴猴喔，
是這所學校的地標嗎？
是啊，
看到學校後面這座山壁了嗎？
「在台灣，北、中、南、西、東都各有一座可以打開的國防障壁，裡面藏有國軍最強最機密的戰機與重裝武器。」
「瑞芳又是我國軍事戰略重要地帶，故藉著這座猴子偽裝，下方隱藏一條秘密通道，通往九份金瓜石的機槍坑，同時也是戰時的軍事要塞。」
「重點是，妳看後面這座山壁，看起來沒什麼，好像弱不禁風，但只要妳到猴子溜滑梯左方梯口基座找到一個塑膠盒，打開盒子按下電磁閥開關，山壁便能開啟，ＩＤＦ經國號戰機便能第一時間出來截擊敵軍。」
怎樣，酷吧?
「真的假的？」
李儀瞪大著眼睛看著大猴子。
露出超不可思議的表情....
「假、的。」
笨蛋！
她用力敲我頭一下。
「鳳梨酥，你開玩笑的功力一樣驚人耶，為什麼你什麼都可以說的跟真的一樣，還說的煞有其事呢？」
「大概是因為你好騙吧。」
我笑著回答，與她相視微笑。
至少我成功讓妳停下手邊工作，妳也知道，我舅是六軍團巡防署團長，就是成功讓李蒨蓉登上阿帕契那個６０１旅，
你都不知道，十年前李蒨蓉是第一名的軍中情人，６０１旅有多少老長官喜歡她啊，一知道她要來，都馬竭誠歡迎，
聽說還很多弟兄在阿帕契拍照那天，跑去營站買白毛巾跟汗衫讓她簽名呢...。
誰想知道那些故事啊!!
好了、好了，再說下去就扯太遠了。
李儀連忙揮手阻止。
車子開進柴寮路，運氣很好，
一輛過站不停的普悠瑪號正與我平行疾行。
「李儀，這裡有條柴寮古道，可以慢慢登山到三貂嶺，總長約4.8公里」
想挑戰嗎?
李儀看看自己一身輕裝，搖頭告訴我別勉強她縱走..。
在猴硐遊客中心附近找了車位停車，心中暗暗盤算待會餵貓的時候該如何打破心防，以便向她諮商…。
我們穿越火車站上方的貓天橋，來到這個曾被CNN推薦為「世界六大賞貓景點」的猴硐貓村。
由於今天是非假日，遊客不多，只有幾位日本人跟兩三團本國人，相信今天旅遊品質肯定會很好。
我說：
「今天人不多耶，難得。」
李儀說：
「對啊，這樣待會問話的時候，我也會比較自在，不會像被之前的社工那樣逼問，我根本不想回憶那些不堪的過去...。」
想不到李儀一開始便破題，我只好趕快移轉焦點。
「那，我們趕緊跟貓咪打交道吧！」
隨手遞給李儀二包貓飼料。
- - -
一處半矮圍牆上，李儀發現一隻三花貓，她拖著我的手快步往前，由於當地貓里長里民們也都會餵食貓咪，
所以鄰近許多告示牌都題上不必過分餵食、餵食不落地等諸如此類的保護標語。
拿出準備好的紙碗，打開鮪魚罐頭，切出八分之一塊，李儀則是打開其中一包飼料，倒了一些混進罐頭，準備讓三花貓飽足一頓。
我們蹲在三花貓旁邊看她吃飯，貓經驗老到並不怕生，乖乖地讓李儀撫摸額頭，也呼嚕呼嚕地回應著。
「我離過婚，所以我回答你現在單身。」
李儀邊說，目光卻滯留在三花貓身上，
摸著剛飽足一頓的貓咪下巴，一方面準備心平氣和地開始解開我心中的疑惑…。
「什麼原因離婚?」
「妳....，方便說嗎?」
李儀反問：
「鳳梨酥，你知道程又青嗎?」
我說：
「當然，總算跟李大仁愛到最後的程又青嘛！」
「其實我還滿常拿他們舉例，來輔導一些失戀的朋友喔。」
「那佳德，你知道程又青床邊案頭上，擺放著哪本書嗎?」
「什麼? 沒有觀察這麼仔細過耶，大概要回去重看才會注意..。」
李儀說：
「好想結個婚」
水瓶鯨魚的著作。
作者寫到：
「你跟我非常努力談戀愛，就是走不到地毯那一端。」
「不想一個人，最後還是只能一個人....。」
裡面有一篇，叫做「五好男人」的章節，一位想婚的女人，
第一個念頭就是找個好男人嫁了，熱心朋友立刻幫她列出五大條件，
只要這五大好平均有八十分，那就可以安心嫁了。
「身高、學歷、薪水、健康、品味」，共五項。
「那...妳...，算是有找到吧…?」
我問。
李儀說：
「有，同公司有一個追我追得很勤的男人，小我兩歲，我評估後認為他五項都有八十分。」
「那肯定很棒，後來為什麼...?」
李儀站起身來，手扶著圍牆，風將她的秀髮吹拂。
「確實，是跟他結了婚，但如果沒讓我發現那件事，或許早就有個孩子...，也許就不會想到得到憂鬱了....。」
我學李儀雙手扶在矮牆上，問：
「可以告訴我嘛?」
從口袋掏出面紙，抽出一張遞給李儀，她的淚水已經在潰堤邊緣。
李儀掩面擦著淚說：
「如果他早點告訴我，那我根本不會恨，我當然會給他祝福。」
「外遇?」
直覺告訴我應該八九不離十，畢竟我處理過的個案，多半多是丈夫外遇、老婆劈腿之類的。
「只因為他害怕世俗眼光的干擾，而選擇隱藏實情，自欺欺人，最後受傷的，還不就是自己。」
我一頭霧水，趕緊問她：
「越說我越迷糊，可以說仔細一點嗎?」
李儀轉涕為笑，想展現出她事過境遷的堅強。
「婚後第一年，我們很快樂，跟一般夫妻一樣，計畫出國旅遊，一起找間房子，一起挑選家具，一起布置新居...。」
一切都在第二年，因為她發現他先生私人日記後崩裂...。
李儀婚後第二年，有一回打掃臥房，發現一本先生藏在外表不顯眼的公事包內的日記簿。
上面寫著「假面的告白」
好奇心驅使下，李儀打開日記，發現原來先生在與她交往時，同時與一名男同性戀交往，
並且賦予的愛遠遠超過給李儀的愛。日記內充滿矛盾與尖銳的自我對話，還有與「他」吵架、釋懷、房事間的煽情文字內容。
李儀這才明白，原來先生是害怕世俗眼光，所以才與李儀閃電結婚，並計畫生兒育女來讓自己父母寬心。
她一面翻著日記，一面對昨晚與先生的翻雲覆雨感到不適，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會發生在他身上。
牆上兩人甜蜜的婚紗照如芒刺在背。
先生與「他」在與李儀婚後仍沒有切斷男男關係。李儀將放在床頭櫃上的保養品一掃落地，
情節宛如「我可能不會愛你」裡，程又青發現年輕助理的Nic原來只是利用她，假裝對她溫柔、體貼，
實質上只是將女人當成墊腳石往上爬的工具，本質內心是喜愛男人的。
李儀由愛轉恨，先生自私地為了個人道德包袱，選擇迎合社會價值觀而不勇敢面對愛之所愛。
不管對於李儀或那個「他」來說，都是無比殘酷與不人道。
於是李儀選擇拿掉自己肚子裡才二個月大的小生命...。
李儀告訴我，為此，他認真地讀了三島由紀夫所寫的「假面的告白」一書，
然後分析書中三島想表達出關於「假面」與「真實」的交互面相給我聽，
而在「假面」不斷掩蓋「真面」的情況下，終究會崩解失衡。
那一晚，
李儀的前夫跪在客廳足足一整夜，
始終不斷向她道歉…..。
李儀原以為的被愛，
終究被愛的傷痕累累....。
一路上，我們也餵食不少貓咪。
在李儀的身上，
我聞到一股熟悉的白麝香隨風搖曳。
但眼前的她，轉瞬間成了既熟悉卻又如此陌生的女人。
離開猴硐後，
她說想看海，吹海風，可以撫平些許情緒。
我們開著車，找到距離最近的一處砂礫海岸。
陪她繞著海灘走，沒有多話。
安靜的陪伴也是一種力量，她時而追逐洶湧的浪花，時而把玩海水將自己淋濕。
當下我剎時分不清她臉上沾的是海水抑或淚水。
全身濕透的李儀，要我在女廁外等她換衣服。
換好後，我們很自然地牽著手，慢慢走回車上。
「把你弄濕，真抱歉。」
李儀吐出舌頭向我道歉。
小事啦，今天好像又更認識妳了…。
就在我解開汽車防盜鎖的同時，李儀噗地一聲，倚坐在地上，並將背靠在黑J的前輪上...。
她問：
被我這樣的故事給嚇到了嗎...
谷鳳梨?
「妳還會恨嘛?」我問。
「已經不恨了，我反而在祝福他以後得到解放。」
正當我準備答話時…，
李儀突然伸手，扯掉我左腳球鞋的鞋帶。
喂，幹嘛，妳...
我打算彎下身，重新繫上鞋帶時...
李儀一把拉緊我的亞麻襯衫領口，
然後我們深深的熱吻....
這個吻很深，很久。
不知道有多久，
而我們，…..什麼話也沒說....。
枯藤老樹昏鴉，小橋流水人家，古道西風瘦馬。
夕陽西下，斷腸人在天涯。
[ 天淨沙.秋思 ]
本篇終#
